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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琨:“用枭镜以祀黄帝”的可信性考察

    第二,前述孟康曰:祭用枭镜是“黄帝欲絶其类,使百吏祠皆用之”这种说法也是缺乏根据的。《史记•五帝本纪》讲述黄帝的功绩,在“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下,接“获宝鼎,迎日推策”“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动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反映黄帝时代人与自然的关系还是平等和谐的,人在努力认识自然、利用自然。在强大的、陌生的自然力面前,尽管会有利用魔咒、祈求减少自然灾害的幻想,却不可能有凌驾于大自然之上,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思想。“欲絶其类”的语言它很容易使我们联系起《尚书•盘庚中》所谓“(其有)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这种思想和语言的出现应是使社会分裂出阶级,出现了凌驾于社会之上王权出现以后才有的。

    由此可见,祭用枭镜是为了绝灭这些恶鸟、恶兽之说是不可信的,但是用枭镜祭祀黄帝的传说本身是否反映了历史的影子,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实际上对于枭镜为“恶逆之物”的说法,前人也早有质疑,如曹植《恶鸟论》就说到“昔会朝议者有人问曰:宁有闻枭食其母乎,有答之者曰:尝闻乌反哺,未闻枭食母也。” 尤其是随着考古学的发展,一系列与礼器相关的鸮形器的发现,预示出上古有崇敬鸮的观念,枭镜在中国古代非但不是“恶逆之物”,相反,应是先民所崇尚的一种精神的化身。

    “一枭破镜”中的枭在生物学上的种属,历来学者众说纷纭,《诗经•陈风•墓门》“墓门有梅,有鸮萃止”,今传本《毛诗注疏》孔颖达疏有“鸮恶声之鸟,一名鵩,与枭一名鸱”,因而一些学者认为枭即鸮;还有学者指出该文有脱误,《校勘记》曰“当作‘与枭异,枭一名鸱’”,所以枭非鸮 。一般认为鸮为日瞑而夜作,善捕鼠,体型不很大,有说似鸠而青色,或说似鹊而大,或说状如母鸡、猫首而凫趾,大抵为今俗称之猫头鹰。枭,有“类鸱,而尤好陵物者也” 之说,可能属于体型较大、攻击力更强猛禽。但无论是枭还是鸮,从考古发现中,我们可以看到上古崇敬的正是这种猛禽气势,在商至周初的青铜礼器中屡见鸮尊、鸮卣,在陕西华县泉护村仰韶文化的一座墓葬中,还发现了一件黑色磨光大鸮鼎,显然不属于一般生活用具,透露出鸮对于五六千年前生活在华山一带的先民有着特殊的意义。而所有这些鸮的造型无不体态雄浑,双足粗壮有力,圆眼,宽喙或略呈钩状喙 ,体现出强劲的生命活力。

    “破镜”如前所述,相传是“如貙而虎眼”的一种动物,历来无大异议。但《尔雅》有“貙獌似狸”、“貙似狸”之说,晋郭璞注貙“今貙虎也,大如狗,文如狸。”宋邢昺疏“貙,兽。其文如狸。” 《埤雅》有“貙或曰虎,五指为貙,柳子曰貙畏虎,虎畏罴。释兽曰貙似狸,兕似牛,犀似豕,又曰貙獌似狸,貙虎属也,獌狼属也。” 可见貙的种属也有很多混淆,不过前人曾将“破镜黄腰”相提并论,而《蜀地志》有“黄腰,兽。鼬身狸首……形虽小,能杀牛、鹿及虎。” 所以破镜当为一种形体较小,攻击力较强的兽类。值得注意的是《史记•五帝本纪》有黄帝“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张守节正义按“言教士卒习战,以猛兽之名名之,用威敌也。”这意味着貙也是黄帝时代所崇敬的一种猛兽。虽然无法确认破镜的形态,尚不见类似的祭器,但值得注意的是商周礼器中不仅有鸮形器,还有一种禽兽合体的造型,如安阳出土的妇好圈足觥,正面为一蹲坐之虎,背面则作站立的鸱鸮,类似造型的还有传世龙鸮纹觥 ,这种禽兽合体的造型与文献中“枭镜”的合称是否有关,值得探究。

    枭镜不是恶鸟恶兽,而是属于承载了先民所崇尚的勇武的精神和强劲的活力的禽兽,这应该就是值得珍视黄帝时代的精神,选取体现这种精神的祭品献祭,不经符合古代礼制,而且使得祭祀活动不仅仅是一个“报天尊祖”的形式,更成为传承历史文化、民族精神的讲堂,这种做法在史前时代是相当流行的。因此“祠黄帝用一枭破镜” 虽然出自方士之口,却有一定的可信性,前人对的误解,正说明它产生时代的久远。不仅如此,还应该看到,同样能够体现黄帝时代精神的猛禽、猛兽不在少数,在这一古俗中,献祭黄帝的却是用其中形体较小的种属、枭镜各一,这同样反映了一种“贵诚尚少”的观念,这种共同的观念将遥远的黄帝时代与宗周礼乐文明,乃至中华文明紧紧系联在一起,再一次证明中华文明的古老根系。

来源: 公祭轩辕黄帝网    编辑: 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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