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时代的部族融合与和谐文化
――兼论“黄帝”的得名
王震中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夏商周三代以来的华夏民族是部族融合的结果，而且这种融合不但在三代，即使到春秋战国时期依然在进行。那么，在华夏族形成之前，中华大地的部族融合又始于何时？以何为标志？对此，学术界探讨的并不够。人们常说炎黄二帝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初祖，特别是黄帝，被我国第一部以纪传体为体裁的通史性的历史巨著《史记》列为五帝之首，并认为帝颛顼、帝喾等均为其后裔，在这背后的深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显然是耐人寻味的。以笔者之见，它的历史背景就在于黄帝时代是一个部族融合的时期。
说到黄帝时代的部族融合，首先需从黄帝之子十二姓谈起。《国语•晋语》说：“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祺、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苍林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又说：“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苍林和夷鼓指谁，可置不论。对于五帝时代的炎帝、黄帝等名号，有人称之为“炎帝氏族”、“黄帝氏族”，如徐旭生先生的《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一书就是这样写的。也有学者认为：“如果我们把二十五宗看作二十五个氏族，十二姓看作十二个胞族，若干胞族构成一个部落，那么，原黄帝部落就发展成一个巨大的部落联盟了” 。就黄帝之子的十二姓而言，认为黄帝原是一个部落并发展为部落联盟的看法，是符合历史实际的。在古史传说中，除黄帝十二姓和祝融八姓外，其它的多为一姓，如炎帝为姜姓，太皡为风姓，少皞为嬴姓，帝尧陶唐氏为祁姓，帝舜有虞氏为姚姓，夏禹为姒姓，等等。诚如田昌五先生所指出，黄帝十二姓，有些姓也见于其它族团，如祝融八姓中有己姓的昆吾、苏、顾、温；祁姓著名的有陶唐氏，即唐尧部落；在今河南郾城县境的南燕和建国于西北的密须都是姞姓；至于薛、章、毕、过、挚等则属于任姓；此外，春秋时期的骊山之戎为姬姓，弧戎亦为姬姓，赤狄有的也是姬姓等 。我们知道，先秦典籍中的“姓”可以有多个层面的含义，其中最基本的一种含义就是表示同出于一个女性始祖的亲族关系，对于这种具有血缘关系的亲族组织的名称，杨希枚先生主张称之为“姓族”，相当于人类学所谓Clan或gens ，也就是一般通常所说的氏族部落中的氏族。黄帝十二姓，说明其在形成的初期就是由十二个氏族（姓族）所构成，至少是一个部落，其进一步发展为部落联盟乃至部族，也是势所必然。而十二姓中还包含一些其它族团的姓，可见在“黄帝”这一名号之下，实际上存在着部族融合的情形。
黄帝号称轩辕氏，又号称有熊氏。郭沫若先生曾依据《国语•周语》“我姬氏出自天鼋”，指出铜器铭文中被他释为“天鼋”的族徽（图一：A）就是古轩辕 。邹衡先生进一步提出在天鼋的族徽之外还有天兽的族徽（图一：1～6），即在“天”字图形之下铸有各种兽类图形的铭文，他联系《史记•五帝本纪》和《大戴礼记•五帝德》记载黄帝与炎帝在阪泉之野作战时，曾用了以兽为名的六支不同图腾的军队：熊、罴、貔、貅、豹、虎，认为这些天兽类的族徽与黄帝族是有关系的 。除了“天鼋”和“天兽”这两类族徽外，青铜器中还有一种是仅画一个“天”（ 或 ）的族徽，邹衡先生在《论先周文化》说他曾找到有这样族徽的铜器50余件 。郭、邹两位的这一发现，一方面说明，古史传说中轩辕氏（天鼋氏）与有熊氏的徽号是有缘由的，它的渊源悠久；另一方面也说明黄帝族并非一个族氏，它由不同族徽的族氏所组成。轩辕氏和有熊氏都统一在黄帝的名下，黄帝这一名称显然是部族融合后的产物，也就是说，先有轩辕氏和有熊氏这些名称，后才有黄帝这样的名号，黄帝一名是后起的，产生的较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