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赶到温州时,已是下午。承蒙温州师范学院盛情接待,派车送我们去缙云。车子一出市区,便沿着瓯江跑,抬眼望去,天却飘起细细的雨丝来,江面被灰白色的水汽罩着,偶尔看到一两只采砂船,也都变得模糊不清,倒更增加了几分神秘。不久,雨下得大了,如黛的远山纷纷用轻纱遮起了娇好的面容。夜宿缙云宾馆,窗子隔不断水的轰鸣,问过好客的主人,方知是穿城而过的好溪江迎来了它的第一次秋汛。
次日一大早,雨过天晴,晨光微曦中,我们先乘大巴到缙云的仙都参加公祭黄帝大典。一下汽车,我就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好溪流经此处,突然变宽,蜿蜒曲折之间,汇成几泓深潭,水波不惊,其平如镜,朝阳洒下的道道金光正撩拨着乳白色的雾霭,在镜子上轻歌曼舞。此岸是丰树茂竹,青翠欲滴,对岸是长松秀岭,云雾缭绕,坐落在苍龙峡口的黄帝祠宇,红砖黄瓦,若隐若现。江面不时漂过几片竹筏,赶起几只鱼鹰,传来一串渔歌。身临其境,无论是谁都会承认,把这样的地方叫做仙都,真是再贴切不过了。更奇特的是,江边有一孤峰,状如春笋,一柱擎天,直把它无比修长的倒影横入水中。当地学者介绍说:“此峰高170.8米,是世界上最大的石笋,素有天下第一峰之称。顶端在群树环抱中有一天然小湖,虽大旱而不竭。所以人们称此峰为鼎湖峰。”听到这里,脑子里一闪,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明明是顶湖,却偏要叫鼎湖,莫非就是因为这峰、这湖,才把黄帝的传说搬到南方来了?
三
如前所言,历史上的黄帝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强大部落的杰出首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被幻化为无所不能的神话人物。因为黄帝族影响久远,黄帝便成了古代长寿的典型,有的书说他活了三百岁,有的书竟说活了八百岁;因为古代部族“以师兵为营卫”,“迁徙往来无常处”,便认为黄帝曾“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崆峒。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其足迹几乎遍及华夏大地;因为在军事科技十分原始落后的情况下,战争的胜负确实与天气的变化关系极大,黄帝对蚩尤的战争便有了应龙、女魃同风伯、雨师斗法的内容;因为黄帝族的图腾与龙有关,也或许是受了南方苗蛮集团伏羲、女娲故事的影响,黄帝的形貌便成了“人面蛇身,尾交首上”;因为四方四时观念日渐发展,或是因为黄帝确曾受到各方面的拥戴,又有了比较令人费解的“黄帝四面”的说法,不一而足。而古代许多重要的发明创造,如宫室、舟车、服冕、书契、历法、音乐等等,也都记到了黄帝身上。《大戴礼记•五帝德》记宰我问于孔子曰:“昔者闻诸荣伊令,黄帝三百年。请问黄帝者,人耶?抑非人耶?何以至于三百年乎?”孔子解释说:“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故曰三百年。”如此强为解人,自然未必能使疑问冰释,却反映以实用理性为特征的原始儒家对上边这套近乎“怪力乱神”的东西是不相信的。但谬误一旦成为风气,便会推着人往前走。“言奇者见疑”,可贵的求真精神反而不会被看得多么重要,关于黄帝的新话题并未因孔子不信而停止造作。《淮南子•修务训》曰:“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乱世暗主,高远其所从来,因而贵之。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相与危坐而称之,正领而诵之。此见是非之分不明。”这是大气候。《庄子•盗跖》篇曰:“世之所高,莫若黄帝”,他既是传说中公认的最了不起的英雄,又在势头甚猛的阴阳五行说中被列为五帝之首,为土德,居中。这是小气候。大小气候都万般适宜,黄帝怎能不成为箭式的人物?怎能不越来越显赫?怎么不由人而成为半神半人?真是挡都挡不住。
战国秦汉间,在神话、道家出世思想及巫术的基础上,以追求长生不死,飞升成仙为主题的仙话开始流行起来,黄帝又由半神半人变成了仙人。
《庄子•大宗师》已有“黄帝得之,以登云天”之语。而《韩非子•十过》篇则说:“黄帝合鬼神于西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腾蛇伏地,凤凰覆上”,虽然讲的是登山,却也很有些升天的模样。《楚辞•远游》:“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轩辕就是黄帝,作者将他与王乔、赤松子一类的仙家并列,似乎又认为他飞得更高,故不得已而求其次,表示只要能与王乔同游就很满足了。而对黄帝飞升描绘得最具体的是汉武帝时的方士公孙卿。据《史记•封禅书》,汉武帝是继秦始皇之后出现的又一个笃信祠灶、辟谷、却老、能仙登天等方术的皇帝,曾上过李少君、齐人少翁、上郡巫、栾大等人的当,始终不肯醒悟。凑巧汾阳地方名字叫做锦的巫师在上后土祠旁的地下,发现了“异于众鼎”的特号大鼎,公孙卿便趁机说:“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坠,坠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意思是说过去黄帝曾经铸鼎升天,现在您的运气好,黄帝之鼎竟自动出土了,不用再铸,只要用此鼎行封禅礼,也可升天。本为一派缺乏逻辑的胡言,武帝听了却十分兴奋,叹道:“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耳。”于是,拜公孙卿为郎,[1] “使候神于太室”。从此,鼎湖也成了一个特殊的符号,像标签一样紧紧地贴在黄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