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黄帝与中华民族的形成(秦汉时期)
秦汉时期形成了以辽阔的封建王朝统治版图为基础的疆域一统,以封建中央集权制度为标志的政治一统,以农耕生产为特色的经济一统,以杂糅了各家学说的儒家思想为核心的文化一统。钱穆先生认为,从秦始皇到汉武帝“这段时期是中国国家凝成民族融合开始走上大一统以后 一段最光明灿烂的时期”[1]。西汉初年出现了继战国以后又一次尊崇黄帝的高潮,其主要标志就是黄老学的盛行和《史记》的诞生。黄老学顺应了西汉初期社会的需要,在文景时期非常流行。
汉武帝虽然将黄老学从政治舞台的中央排挤出去,但他对黄帝却崇敬有加。当然武帝崇敬的黄帝并不是什么道家的创始人,而是得道升天的远古圣王,是仙化了的黄帝。从战国起,就有一批方士将黄帝等远古人物说成是神通广大、长生不老的神仙,从而将历史神话化,创造了一套黄帝等人的神话谱系。有个名叫李少君的方士对汉武帝说:“祠灶则致物,致物则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见之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史记•封禅书》)另一位方士公孙卿借申公之口说:“黄帝且战且学仙。??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官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武帝听后感叹道:“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史记•封禅书》)钦羡之情溢于言表。汉武帝对黄帝的喜爱并非叶公好龙式的。公元前110年,汉武帝举行了两汉历史上的首次封禅大典,此后遵循五年一封修的定制,又先后五次封禅,创下了帝王封禅之最。在正式封禅之前,汉武帝遵照“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的古义,“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冢桥山。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史记•封禅书》)两汉时期最尊崇黄帝的非王莽莫属。“莽自谓黄帝之后,其自本曰:黄帝姓姚氏,八世生虞舜。??至汉兴,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汉书•元后传》)王莽曾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汉书•王莽传》)王莽又曰:“予伏念皇初祖考黄帝,皇始祖考虞帝,以宗祀于明堂,宜序于祖宗之亲庙。??姚、妫、陈、田、王氏凡五姓者,皆黄虞苗裔,予之同族也。”(《汉书•王莽传》)1927年在甘肃定西秤钩驿出土的一件王莽时颁布的长度标准器——“新莽铜丈”上有 铭文81字,首句为“黄帝初祖,德币于虞;虞帝始祖,德币于新”[1],同时出土的标准量器“新莽铜嘉量”,见于《隋书•律历志》的新莽铜权和见于宋人赵彦卫《云麓漫抄》的新莽石权亦有类似铭文。王莽之所以大张旗鼓、不厌其烦地宣称自己是黄帝、虞舜之后,黄帝是自己的初祖,毫无疑问是在为自己找寻代汉的依据及合法性,这与战国时取代了姜齐的齐威王铸敦刻铭宣扬“高祖黄帝”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实王莽是不是黄帝之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称黄帝之后说明在时人心目中黄帝拥有崇高的地位。黄帝不是齐威王、王莽等少数统治者为了功利的目的制造出来的,而是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通过文化的 交流和古族的融合而自然形成的,并且得到广大民众的认可[2]。统治者只是借助和利用了本已在民众中拥有崇高地位的黄帝,并且使之更加彰显、尊贵罢了。
真正把黄帝民族始祖的地位确立下来的是司马迁。翻开《史记》,第一位进入我们视线的人物就是黄帝。在司马迁的笔下,不仅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些圣贤明君是黄帝子孙,而且秦、晋、卫、宋、陈、郑、韩、赵、魏、楚、吴、越等诸侯们也是黄帝之后,甚至连匈奴、闽越之类的蛮夷原来亦为黄帝苗裔。如此一来,便把各族统统纳入到以黄帝为始祖的华夏族谱系中去了。司马迁坚持大一统历史观和民族观,上承“百家杂语”,下启二十四史,将黄帝民族共祖的地位典籍化,影响极其深远。三、黄帝与中华民族的发展(魏晋至清末以前)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大分裂、大动荡的时期,也是中国民族大交流、大融合的时期。黄帝在民族大交融的过程中发挥了十分重要的凝聚作用。曹魏自称汉相曹参之后,陈寿引王沈《魏书》曰:“其先出于黄帝。当高阳世,陆终之子曰安,是为曹姓。”取曹魏而代之的司马氏在追溯家世时亦称“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晋书•宣帝纪》)是与不是无从稽考,由此可知时人确有攀附黄帝,自认黄帝子孙之习惯。魏晋南北朝时期游牧民族的帝王、贵族更热衷于以炎黄子孙自居。据《晋书》记载,曾经雄霸北方、威逼江左的前秦皇帝、氐人苻坚,“其先盖有扈之苗裔”;前燕政权的开创者、鲜卑人慕容“其先有熊氏之苗裔,世居北夷”;后秦政权的开创者、羌人姚弋仲“其先有虞氏之苗裔”;建立了夏国的匈奴人赫连勃勃自称“朕大禹之后”。《北史•魏本纪》曰:“魏之先出自黄帝轩辕氏。”魏晋以降墓志中祖述黄帝者更是不胜枚举。如此众多之人均自称黄帝之后,未必尽合历史事实,但却真实地反映了世人对以黄帝为核心的民族先祖谱系的认同,这成为北方游牧民族共同体和中原华夏民族共同体融汇的重要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