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受佛教、道教的影响,唐宋儒者也开始探寻、阐发儒家的形上理论。较早自觉到这一问题的是唐代的李翱,他在其《复性书上》中讲道:“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遂书于书,以开诚明之源,而缺绝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大意是说,儒家关于探求性命原理的著作虽然存在,可是由于儒者不了解和不能发明,所以一般人都走向了佛、道。不了解情况的人,都以为儒学不足以探明性命的根本原理,许多人也信这种说法。现在有人向我提出这方面的问题,我将尽我所知告诉大家。于是我就写成文章,揭示出性命之学的源头来。这样,儒学中几乎断绝废弃的道理,也许能继续传下去。
到了宋代理学家那里,儒学形上理论的研究讨论才发展和成熟起来。于是,就有了程颐强调“仁”与“爱”的体用性情分别之说,如他说:“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也。’后人遂以爱为仁。恻隐固是爱也。爱自是情,仁自是性,岂可专以爱为仁?孟子言恻隐为仁,盖为前已言‘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则不可便遗之仁。退之言:‘博爱之谓仁’,非也。仁者固博爱,然便以博爱为仁,则不可。”(《二程集》《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十八》《伊川先生语四》)也就有了朱熹释“仁”时说的:“仁者,爱之理,心之德也。”(《论语·学而》注)“仁者,本心之全德。为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盖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坏于人欲。故为仁者,必有以胜私欲而复于礼,则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复全于我矣。”(《论语·颜渊》注)等等具有浓厚形上理论色彩的说法。
应当说,理学家发掘出儒家学说中的形上理论,是对儒家学说的重大发展。魏晋南北朝、隋唐以来,在身心修养方面,玄学、佛教、道教的影响远超过儒家,而宋明理学的兴起,儒学形上理论的建立,使得儒学重新取得了在身心修养领域的主导地位。同时我们也应当看到,尽管理学的形上理论色彩加重了,但他们仍然是把实践放在学说最根本的位子。理学家之所以要复兴儒学,是因为他们认为佛、道之学都是“虚空”之学,修养得再好也无助于现实社会伦常关系的建立和巩固。而儒家伦理学说则处处落到社会现实的伦常层面上。
正因为如此,所以程颐常说:“看一部《华严经》,不如看一《艮》卦。”(《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六》《二先生语六》)为什么这样说?程颐说,因为《华严经》“只言一止观。”(同上)又说:“禅学只到止处,无用处,无礼义。”(《河南程氏遗书卷第七》《二先生语七》)其兄程颢也说:“释氏只曰止,安知止乎?”(《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十三》《明道先生语三》)他们的意思是说,佛教《华严经》讲“止”无落实处。而儒家《周易》《艮》卦也是讲“止”,但有个落实处。如程颐说:“《艮》卦只明使万物各有止。止,分便定。”(《二先生语六》)又说:“所谓止,如人君止于仁,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
《易》之《艮》言止之义曰:‘艮其止,止其所也。’言随其所止而止之,人多不能止。”(《伊川先生语四》)程颢也说:“‘艮其止,止其所也。’各止其所,父子止于恩,君臣止于义之谓。”(《河南程氏遗书卷第十一》《明道先生语一》)当然,佛教、《华严经》的思想及其实践意义,是否就像二程所理解和批评的那样,佛教徒自有他们的理解和辩解,此处不及细论。正是在这一意义下,理学家称自己的儒学为“实学”,而称佛、道之学为“虚学”。
上达天理是理学家追求的根本目标,然为此必须从下学做起。《论语》中记载着这样一件事:“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论语·子张》)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子游认为子夏的弟子们让他们做一些洒扫、应对等具体的事还可以,至于对儒学根本道理的把握则还谈不上。子夏听了很不以为然,认为儒学君子之道有先有后,有始有终。也就是说,先要从具体的洒扫、应对开始,最后才能把握儒学君子之道、圣人之学的根本。
让我们看一下理学家是如何来评论这件事的。朱熹在《论语集注》中一连引了五段程颐评论这件事的话,这在整个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也是少见的。引文说:“程子曰:‘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小者近者,而后教以大者远者。非先传以近小,而后不教以远大也。’又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独。’又曰:‘圣人之道,更无精粗。从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贯通只一理。虽洒扫应对,只看所以然如何。’又曰:‘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为两段事。洒扫应对是其然,必有所以然。’又曰:‘自洒扫应对上,便可到圣人事。’”
这里,第一段是解释子夏说的话的意思,以下四段则是程颐自己的体会,以及按照理学的观点所作的发挥。朱熹对此说明道:“程子第一条,说此章文意,最为详尽。其后四条,皆以明精粗本末。其分虽殊,而理则一。学者当循序而渐进,不可厌末而求本。盖与第一条之意,实相表里。非谓末即是本,但学其末而本便在此也。”程颐评论的中心思想是说,本末是不能分为两截的,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一理贯通,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所以从洒扫应对上,便可到达圣人之事。这也就是说,上达天理,与下学洒扫、应对、进退之事是不可分的,甚至可以说只有从洒扫、应对、进退之事做起,才能到达明天理的圣人之事。所以,程朱理学同样也把“行”“践履”放在根本的地位。且引朱熹的几条论述,以见一斑。
“如夫子告颜子‘非礼勿视听言动’,只是行上做工夫。”(《朱子语类》卷41)
“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朱子语类》卷9)
“学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实。”(《朱子语类》卷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