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生命的安顿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生命处境往往不能完全由自己来选择,因为总是存在各种各样的因素制约着个人的生命空间。成功与失败、辉煌与平庸、坦途与逆境,都需要去面对。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个人应该怎样安顿自己的身心,怎样善待自己的生命呢?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对此,道家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法。
(一)上善若水
道家尚水,所以对待生命也主张效法水的精神。《老子》第8章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水有七善,具体表现为:
(1)居善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老子反之,认为人应该效法水的品性,处于卑下之地,低调生活。一味争强好胜,不是好事。《老子》66章云:“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江海正是因为处于低下的位置,反而成就了其浩瀚与博大,所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老子》第63章)。(2)心善渊:渊,深也。人的内心要像水一样深沉平静。《老子》第15章曰:“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善于体道的人,其品性与水相似。(3)与善仁。水善利万物,而不去争夺什么,最具有仁爱精神。《老子》第49章曰:“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与善者相处较为容易做到,但要包容不善者,则很难了,但这就是道家所倡导的:对待他人,以德报怨,乃为大善。(4)言善信。即讲求诚信。《老子》第81章曰:“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真实的话往往不动听,漂亮话往往多虚假,所以要善于鉴别,以诚信为上。(5)正善治。为政要合乎正道即按道的原则做事。道的原则就是水的原则,也即无为的原则。(6)事善能。做事有滴水穿石、以柔克刚的韧性,诚如《老子》第78章所言:“天下莫柔弱如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7)动善时。水能方能圆,总是能够根据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对方的状况以作出最恰当、最合理的调整,最能发挥所长。水之七善,反映了道家的生命智慧。
(二)返朴归真
道家认为,对待生命的正确态度是返朴归真。由于人际关系的强化,物欲的刺激,环境的逼仄,人的本性被异化了。针对这一问题,道家提出了解决的方法,那就是摆脱外在的一切桎梏,重新返回原来的纯真本性。《老子》第38章云:“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大丈夫并不能够用社会地位的高下或者财富的多寡去衡量,只有返朴归真的人才称得上真正的大丈夫。
怎样做到返朴归真呢?道家特别强调了两点:其一,少私寡欲。《老子》第46章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庄子·大宗师》有言:“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欲望太多,既伤身又伤神,是祸患的根源,所以《老子》第12章又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说明多欲伤身,不利于生命的发展。是故老子又指出:“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老子》第44章)人对物质的追求,切不可过度,而应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老子》第19章)。其二,致虚守静。为了复归于真朴,既要反对多欲,还要善于守静。老子认为,治国要清静,养生亦需清静。“致虚极,守静笃”,“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老子》第16章)可见,生命的源头,是以虚静为根基的,养生只有恢复到生命的原始状态,即虚静的境界,才能与道相合。
道家对待生命的态度是具有现代性的。有人用标题为《物欲狂欢横扫中国,国人陷入精神贫困》的文章来描述当代中国人的精神现状,这样的观点我们当然不能完全赞同,但至少说明对物质的过度追逐是有损人的精神健康的,在物欲狂欢面前,我们更加有理由保持道家式的清醒。
(三)安时处顺
现实世界充满了太多的无奈与失意,怎么面对?积极奋斗,想尽一切办法去努力改变人生的命运,这应该是被大多数人认可和称许的方法。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办法,因为与客观规律背道而驰的努力,其效果往往事倍功半,适得其反。而道家的主张值得重视,即顺其自然,顺应时势,安时处顺。
《庄子·大宗师》说:“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安时处顺、哀乐不入的境界被庄子称为“悬解”,这样的境界只有至人、圣人才能达到,但它透露出来的人生指导意义是可以为我们提供某些启示的。安时处顺,就是要求遵循道的规律去为人处世,特别是在逆境中能够达观地面对人生,在困苦中求得生命的安顿。我们还要注意的是,安时处顺,并非消极的逆来顺受,也不是不思进取,而是主张适性而为,各尽其才,正所谓“大小修短各得其所宜,规矩方圆各有所施”(《淮南子·主术》),即每个人都能够找到自己的社会位置,做到才无所弃,各遂其性。安时处顺,提示人们用一种平和、坦然的心态对待自己的生命,如张载所言:“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汝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西铭》)
晋代郭象在注解《庄子·逍遥游》时提出了“适性即逍遥”的著名命题,这也可以看做是对道家安时处顺思想的诠释。郭象的这一命题常被认为是对庄子逍遥自由思想的曲解,实际上,郭象的观点有其合理性的一面。刘笑敢先生就指出:“在现实的自由无可追求的时候,继续不懈地奋斗、拼搏固然是一种从道义上值得肯定的方向和行为,但是从实际效的角度来看,既然任何人都无法避免无可奈何的既定境遇,那么,在无可奈何的既定境遇降临时,有些人选择不做堂吉诃德,不做殉难的烈士,转而追求纯个人的精神的满足,应该是可以获得理解或同情的,至少是不应该受到谴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