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书法的意象特征
书法的意象特征可以有这么几层:
1. 汉字的意象特征
汉字的象形字本身就是意象字。比如说你写“人”字,金文里面的“人”怎么写的,大家可以回忆一下。它就是一个人的形状,但是它又 没有具体的人的样子,只有一个大概的形象性的概括,这就是意象。还有“日”字,甲骨文里的太阳趋向于方形而不是圆形 。现实中哪有方形的太阳,所以这也是意象的。因此说,汉字的创造本身就是意象的,我们所谓的象形字其实是意象字。咱们现在大中小学的语文教学里仍然讲“六书”,讲象形字。象形是汉字创造的一个重要手段,究其实,象形也只是意象。既然象形字是意象,我们就不能简单模拟客观物象去画字。我们曾经看到有的朋友写“龙虎”,就画得很像龙和虎的样子;还有的朋友在宣纸上用矾刷上横道,然后在上面写“虎”字,表现“虎纹”,都是试图用对真的形象的表象去作书法。
1985年,笔者曾看到一幅字,写的是毛泽东的《沁园春·雪》,里面有个“象”字(见图图6 “象”字 6),第一笔伸得太长,实在是不协调。当时有朋友说:“你看这个象鼻子画得多好啊!”笔者不敢苟同,认为不是画得像就是好的,汉字隶变后已经定型化为符号,如果我们理解了汉字的意象性,就不会在书法作品象形上钻牛角了。
2.“隶变”后的汉字书法
汉字由篆书变为隶书的过程叫做“隶变”,又称“隶古定”。这是汉字发展史上了不起的革命性变化。隶变之后的汉字已摆脱了篆书里还存在的“随体诘曲”的象形性意味。比如“ 木 ” 字 , 在 篆 书中还可以看见它的“枝杈”、“树根”,但是到了隶书就读不到这些形象 了 。我 们 的 文 字 叫 方 块汉字,就是因为它是隶书“木”字在汉代定型为方块字的。那么,是什么思想支配我们的祖先创造方块字这一形象呢?从应用范围讲,人们总是追求字的实用和书写的快捷。方正、简捷、易写、适用造就了汉字形态的方正化。从审美理念上讲,圆的多了要追求方;从审美追求上讲对称、均衡、平正,正是在中和为美的观念影响下,隶书应运而生了。当然,隶书的发展也少不了由战国到秦汉官方文书对隶书的整理、使用、推广,少不了有影响力的文化人对隶书的应用与弘扬。到了西汉中晚期,汉字完成了由战国古隶向今隶的过渡,今隶形成。这可以河北定县和甘肃出土的西汉简牍文字证明。体势扁方、左右开张的隶书形态在西汉已经定型了,而支配这一定型化过程的思维更多的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思想,对立统一的哲学观念,中和为美的美学观念与意象的思维方式。
3.“三要素”与意象思维
书法有三个要素:用笔、结字、章法;一个灵魂:抒情性。中国书法技法范畴的用笔、结字和章法里面体现的意象思维理念十分清晰。中国人评价书法笔法美时讲“藏露互见”、“方圆兼备”、“纵收得体”、“中锋用笔、侧笔取势”等。中国历代文化人对书法笔势美的理念最清楚地体现着阴阳对立统一观。当代美学大师宗白华先生早年有一篇文章叫《书法矛盾律 》 , 是 用 中 华 传 统 文 化 思 想 解 读“笔法”的开创性的书法美学理论,把书法用笔方法的对立统一讲得非常精辟。沿着宗老的思路,我们进一步思考,就会理解到书法用笔的每一个审美理念都包含着矛盾对立统一的两方面。方圆、中侧、藏露、拙巧、纵收、疾涩、燥湿、盈虚、生熟、粗细、轻重等笔法的交替使用,所产生的“内”、“外拓”的艺术品格正是将阳刚之气与阴柔之气交融调和,所成之作就是“阴阳调和”、“刚柔相济”、中和为美的典范。一个成功的书家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努力处理好书法笔势的辩证关系。就像宋词分两派一样,成功的书家也总是在笔法对立统一中有所偏侧,以表达自己所需要的阴、阳、刚、柔的度。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书法的确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思想最凝练的物化形态,一根有意蕴的线,就是书法家的“心线”。“书为心画”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
说到结字,唐代孙过庭在《书谱》里面讲得很精辟。他说:“至若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里面翻来覆去的有两个词,一个是平正,一个是险绝。这就要求在安排笔画、构造字形时必须注意平正与险绝的统一。我们看王羲之、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徐浩、柳公权等历代大家的字,几乎没有一笔是横平竖直的,修正使每一个字的重心是平稳的。几乎所有的横画都是左低右高,没有后来仿宋字和黑体字那样程式化、规范化。最新出土的唐秘书省李九皋所书《张美人墓志铭》的结字也是这样。险绝如果是阳刚之气,那么平正就是阴柔之气,二者和谐结合就是阴阳调和。结字的形式美从总的精神上讲就是平正和险绝的有机统一。清代傅青主、王斯觉的行草书,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其结字的斜正变化十分突出,个性特点十分强烈。近世书法大师于右任先生的行书、草书更是将书法结字平正基础上的险绝发挥到了极致,他的作品也成了近代书法创新最具特色的艺术瑰宝。至于章法,传统典范作品讲上字之末接下字之始,讲上下连带、左右呼应;讲通视连行相承启复;讲气息连绵浑然一体。行草书更讲究疏可走马、密不通风。讲究的就是阴阳调和、刚柔相济、气贯神足的艺术形式美。
中国古代书论中对三要素的描述几乎全是意象语言。如作一“点”如高岩坠石;作一“竖”如万岁枯藤。笔者在20年前曾经见到一位年轻朋友写字,拿起饱蘸水墨的笔一下子就往纸上戳将下去。我们看他写字还得穿塑料雨衣,否则就会溅一身的墨。当时笔者纳闷:怎么回事?想到古代书论,我猛然顿悟:这是高岩坠石!古人对点画用笔的描述都是意象的,怎么能用具象去还原它呢!
4. 书法的抒情性
抒情性是书法的灵魂。书法作品的“内容”包含两个层面:一是书作的文学性、文字内容;一是书家所运用的有个性、有意蕴的线条本身。大家都熟悉王羲之的《兰亭序》,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从用笔、结字、章法看,都有一股“中和”之气、“静”气,这就是他的审美观念的体现。王羲之处于魏晋时期,这个时期由于社会的不安定,文人士大夫崇尚道家的某些人性自由的意识。许多文化人尚通脱、喜玄谈、饮酒、吃药、游戏于山水之间、追求个性解放与自由、在烦躁中追求静气。这种意识也自然影响到了王羲之。他的书法所追求的静气、中和、潇洒风韵的抒情性很自然就表现出来了。这里所体现的“中和”美,也正是历来文化人所追求的“书卷气”。近代书法大师、“旷代草圣”于右任先生书法的抒情性也十分清晰。于先生是民主革命的先驱,词锋犀利的记者,激情奔放的诗仙,热爱祖国人民的关中农民的儿子,是一位了不起的文化巨人。他的行书,笔法、笔势、字势、章法所体现的那种大气磅礴的气势,无人可与比肩。当年他追随孙中山先生搞民主革命,在担任靖国军领导人的时期,战事失利,他避难到耀县药王山,还能兴致勃勃地“洗涤摩崖上,徘徊造像间”研究书法;还有一次,战事不利,在由陕西往甘肃天水逃亡的路上,他还采集植物标本。这种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概和为国为民的治学、治艺精神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于先生有一首诗:“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辛苦集为联,夜夜泪湿枕。”犯得着吗?如果简单的这样理解就把于先生曲解了。据和他共事的老人讲孙中山先生主张写魏碑,于先生也主张写魏碑。于先生认为,自宋以后,中国人缺乏尚武精神,所以,徽、钦二帝才窝囊到被敌人抓去扔进土牢。他认为北碑有尚武精神,所以提倡人们学习。北朝时候社会动乱,弱者拜佛,寻求解脱和帮助,强者去拼杀,用武力打出自己的天地,尚武精神自然就被调动起来了。这种尚武精神也体现在北朝碑刻书法的点线之中。把书法学习和民族精神的复兴结合起来思考、认识、身体力行,这一切也正体现在于先生自己独有的笔势、字势之中。尚武、阳刚成了于先生书法特别是他的行书的主流意识。为书法而激动、流泪对这位伟大的爱国者就是自然之事了。于右任的书法是这样,毛泽东的书法也是这样。毛泽东青年时代即胸怀大志,他曾说:世界是 我 们 的 , 做 事 要 大 家 来 。 他 于 1 9 2 5年所写的词《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 , 湘 江 北 去 , 橘 子 洲 头 。 看 万 山 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 击 长 空 , 鱼 翔 浅 底 , 万 类 霜 天 竞 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向宇宙空间发问:苍茫大地,谁是它的主宰?何等激昂,何等豪迈!1936年在重庆谈判时他写的《沁园春·雪》就更了不起了。“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前半阕,站在宇宙空间看地球,把静态的雪原写得既“舞”且“驰”,赋予了北国风光以博大的动势。后半阙批评历代帝王,用“略输文采”、“稍逊风骚”、“只识弯弓射大雕”几句带过。末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是对5000年中华英才的祭送,也是对真正有雄才大略的“今朝”、“风流人物”的自颂与自豪。其词发表之后,国内诗坛无人能和,被称为古今词中第一等襟怀,第一等豪放。对毛泽东以天下为己任的高远志向和博大胸襟、豪迈精神、磅礴气势理解之后,再去看他的书法作品,特别是《清平乐·六盘山》和《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书法作品的文学性和点画用笔、结字、章法的形式美达到了高度的统一。那种刚健凌厉、汪洋恣肆的气势,灸热、强烈的抒情性,开张的笔势,露锋以纵其神的笔法,力感特盛的强劲有力的线条使人一目了然。我们再看周恩来的作品他是学颜体的,从颜真卿、翁同流派走来,他的笔
下几乎很少有露锋的笔画,绵里裹铁,外柔内刚。不露锋芒的点线不正是他个性情感的体现吗!
总之,书法作品的审美观念所体现的文化思想,是中华传统文化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超越阶级、超越时空,存在于中华民族的遗传因子之中。中华民族书法文化思想在魏晋时候渐趋成熟,在唐代达到高峰以后,深深地扎根在炎黄子孙的意识里,扎根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遗传基因里。海峡两岸同胞分离50多年了,但是大家对书法美的认同还是一样的。今天海峡两岸、海内外炎黄子孙频繁地进行文化交流、研讨书学、切磋书艺就是认同书法文化这个根性。否则,没有认同,任人随便胡写乱画,恐怕我们今天也不会坐到一起。值得一提的是,有些年轻朋友大胆探索,搞一些新名堂,也无可厚非,更不用大惊小怪。因为没有探索,创新就是一句空话。探索是可贵的,但要把握住度:一不要甩掉汉字这个载体;二不要忘记中国书法的传统艺术规律和审美观念;三不要忘记书法创新的要义是个性化的彰显。“险绝”一阵,还要“复归平正”,在探索、创新的历程中还要不断向传统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