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视阈下黄帝部落研究

时间:2016-08-08 09:50:41 来源:公祭轩辕黄帝网 作者:王晖 编辑:梁君

    一、黄帝故里与陕西的庙底沟文化

    我们这里有黄帝陵,河南新郑也有黄帝陵,河南灵宝还有铸鼎原以及黄帝升天之处,……为什么黄帝、炎帝这些古传说中的人物故里、葬地会这么多呢?

    在我看来,有三种原因。一是确实是黄帝出生地、安葬地。二是黄帝活动过的地方。三是黄帝嫡系(也就是嫡传)后人迁居的地方,修了个黄帝宗庙和陵墓纪念黄帝,久而久之便以为黄帝本人的居住地就在这里。例如,河南新郑、灵宝黄帝铸鼎原那可能是黄帝活动的地方,黄帝作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一生就像《史记•五帝本纪》所说,他的足迹遍布黄河上游到下游、长江汉江中游到下游,他很可能曾以河南新郑一带作为活动中心。

    但我们可以肯定,古史传说中黄帝及黄帝部族与我们陕西的关系最为密切。

    现在我们知道,黄帝的安葬地可以肯定就在黄陵县的黄帝陵。这在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中有十分明确的记载说“黄帝崩,葬桥山”,为《史记》作注的南北朝和唐代的学者都说这个桥山就是现在黄陵县的桥山。

    至于黄帝的出生地方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也可以肯定就在泾河、渭河以及陕西的洛河流域,也就是关中盆地到延安之间的这一片地区。因为距今有两千三百多年的先秦文献《国语•晋语四》就记载说黄帝和炎帝是兄弟,都是少典氏之子。——“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大约这还是母系社会:炎黄二帝的父亲是少典族,其母亲是有蟜氏族,黄帝死后就葬在桥山,也就是有蟜氏族的山上。那么炎帝活动在什么地方?过去有学者考察他就在今天宝鸡市的岐山县岐水就是姜水。我们有以下三个主要证据。

    1.《史记•五帝本纪》说黄帝死后就安葬在我们陕西的桥山,先秦文献《国语•晋语四》也说黄帝母亲部族也就是在今黄陵县的有蟜氏族,黄帝死后按母系社会的习俗安葬在母亲部族也是合情合理的。

    2.《国语•晋语四》记载说黄帝和炎帝是兄弟,都是少典氏之子,炎帝生活在宝鸡岐山一带的渭水流域,黄帝从小生活在陕西境内的洛水流域——洛河中游的沮水一带,两者是比较接近的。

    我们下面要说到黄帝与考古学上一个叫庙底沟文化关系密切(这一问题下文再讨论)。庙底沟文化分布在陕西、晋南和豫西。而在考古遗址的发掘和普查中我们知道,目前能确认的21个庙底沟村落群(考古学上叫“聚落群”),西安和榆林各一个,铜川2个,咸阳4个,渭南5个,而延安就有8个;陕西庙底沟类型遗址总共402个,光延安一个原地区就有172个。大型特级村落群(聚落群)在所有庙底沟文化中有三个,全部在陕西。其中洛川县占一个特级村落群(聚落群),面积有150万平方米;富县有一处,面积多达250万平方米;原耀县(今归铜川市)有一个特级村落群(聚落群),面积多达300万平方米。这三个特级村落群(聚落群)延安地区就占有两个,这也可以充分说明延安地区与黄帝部落关系特别密切。

    3.商周青铜器中有由“天”字与“龟鳖”组成的图腾(实际上也就是“族徽”——一个氏族或部族的标志),郭沫若释为“天鼋”,认为就是古文献中的“轩辕”。我们知道“轩辕”《史记•五帝本纪》说这就是黄帝的名字。过去北京大学有个教授收集青铜器中有这样“天鼋”或单一“天”字的器物共100多件,这些青铜器的出土地有我们陕西的绥德、长武、岐山、扶风等地,这位教授还特别强调值得注意的是,从陕北到关中,还有泾河中游的长武,这中间肯定会包括黄帝的安葬地——延安黄陵县的黄帝陵。这就是说黄帝的名号,在考古文物资料中找到了证据。

    4.古文献中说黄帝妻子叫“嫘祖”,是西陵氏之女,或称“方雷氏”。这也在西周时的金文中得到了证明,确实有“方雷”的方国。这说明西周时这一方国部族仍然存在,其地在陕西的洛河流域。

    二、黄帝为华夏人文始祖原因与庙底沟文化的大扩张

    黄帝为什么会成为我们华夏中国的始祖?为了和有血缘关系的“始祖”有区别,就加上了一个“人文”二字。但学者们对这种说法总是很怀疑——过去疑古的学者更是彻底否定。其实就是不作研究的普通人,也都想知道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今天我想来对这一问题作一个初步的解释。

    《史记•五帝本纪》曾说黄帝东方到过东海、山东半岛,登过泰山;西方到过甘肃东部,登过六盘山;南方到过长江,登过湖南的熊山和湘山;北方驱逐匈奴部族的荤粥,登过山西的釜山;而且在今天河北省桑干河北岸的涿鹿建起了城市。这些地方涉及到我们今天的大半个中国,幅员之辽阔,在今天都是奇迹,何况在他那么遥远的时代!所以过去有的学者很怀疑,认为这可能是仿照秦始皇巡守秦朝帝国编造出来的。

    但是今天从考古出土资料为我们提供了新证据。

    华夏之“华”的本义是草木之华(花),草木之华(花)转变为华夏之华,是来自于古史传说中黄帝部族的名号。北京大学有位考古界的泰斗学者叫苏秉琦,他多次强调有花瓣纹的庙底沟文化就是黄帝部族的文化。但是他的说法还只是一种推测,没有什么资料证据。笔者曾经对这一问题进行了考察,获得了比较确凿的证据。从古文献资料看,“华”本为黄帝母族少典氏之号,《史记•秦本纪》中明确说少典氏之女名“女华”,这表明少典部族是以“华”为名号,所以他们这一部族的女子在出嫁时便在“女”字后面加上了“华”。后随着黄帝部族势力的扩展而成为部落联盟的称号,最后成为我们华夏中国的称号。这也就是说,我们华夏中国的名称是从黄帝部族的称号发展而来的。

    从考古资料看,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花瓣纹图案很盛行,考古学上称为“圆点勾叶纹彩陶和小口尖底瓶为特征”。在仰韶文化中后期,庙底沟类型的花瓣纹图案向东发展到大汶口文化——在今天的山东半岛和江苏北部和安徽一带;南到江汉流域的大溪文化区——湖北及湖南北部,西到黄河上游的马家窑文化区——甘肃东南、青海等地,北到内蒙吉林一带的红山文化区,东南到了江苏南部包括上海的崧泽文化。这个时代正好是距今6000-5700年之间。

    这时文化的发展模式是以庙底沟类型的华人为中心,向四周不同的文化圈辐射。也就是以“华(花)文化”为代表的庙底沟文化以今陕西华县、华山为中心向四周发展,形成了文化辐射的特点,反映了庙底沟文化大扩张的现象。这和以《史记•五帝本纪》为首的战国秦汉古文献中所说黄帝征伐四方、东到大海、西到甘肃东部、南到长江、北到今之蒙古一带的情况是一致的。

    这种花瓣纹是黄帝父系的“族徽”或“图腾”——也就是一种标志,如今各国国徽一样,其他的部落或部族接受了,也就是说承认黄帝为自己部落或部族的首领,接受了黄帝的统治和管理,他们的后人也就把黄帝作为神灵来祭祀。这正是黄帝成为我们华夏大地人文始祖的原因。

    有一个问题要讲一讲,我们现在常常说黄帝距今有五千多年的历史,这是现在学术界的认识。但是现在还有两种说法,大家可能还不大注意。一种说黄帝距今已有4700多年的历史,这是民国时期的说法。这种说法又可细分为三说。

    (1)民国初年要用黄帝历——还有“轩辕教”在每年四月五日黄帝的圣诞日祭祀黄帝,认为黄帝出生在公元前2734年,以此推算黄帝距今有4700多年历史。

    (2)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及宋代邵雍《皇极经世》记载,黄帝元年约为公元前2698年。以此黄帝距今就有4700多年的历史。

    (3)根据《汉书•律历志》记载“黄帝历”,元凤三年有人说“自黄帝以来三千六百二十九岁”推测,黄帝元年约为公元前3706年。以此推算黄帝距今就有5700多年的历史。

    上面这些说法仅仅是传说中的资料,其根据和来源并不清楚,是不大可信的。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根据考古资料推算,黄帝距今在6000年到5700年之间。这样看来,黄帝距今有6000年到5700年是有考古学作依据的。

    在虞夏时代由于大洪水,东南不同文化圈的部族纷纷迁徙到黄河中游的黄土高原地区,形成了“天下之中”的华夏民族。后来战国秦汉文献以黄帝作为华夏汉族的始祖,这不是没有原因、没有道理的。这是一个由内向外辐射扩张的时期。华夏民族经夏商周时代不断向外扩展,到春秋战国时期,“华夏”不仅是物质与制度文明高度发展的邦国之称;而且在周礼及“华夷之辨”的口号下,也成了“礼仪之邦”的代称。

    不过我们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黄帝少典部族的称号会发展为我们整个中华民族通用的称号,其中又有什么必然的理由么?

    三、黄帝时代的征伐战争

    庙底沟文化向四周扩张发展,可能不是古书上所说的道德或伦理因素,而是靠经济和战争发展起来的。

    1.黄帝部族农业大发展。

    距今8000年到3000年之间,是人类气候环境最好的时间,被称为“全新世气候最适宜期”(又称为“全新世大暖期”),气温比我们现在平均高二三度,雨水条件也比现在好。其农业首先在黄土高原地区发展起来,黄土高原也是很典型的靠天吃饭的地区——今天的农业生产环境就不见得好,但在当时气候环境条件就很好,农业也就发展的很好。但也许有人会问,那其他地区不是同样可以发展的很好吗?关键是其他地区没有黄土高原这么好的土质:很疏松,没有大块板结的土块,用木制工具就可以种植、除草。所以《尚书•禹贡》把当时全国的土壤分为九等,陕西黄土高原的“雍州”被列为“上上”,其原因就在这里。而其他地方就不是这么幸运了,土地板结很严重,用木制工具开垦的土地有限,生产的粮食也就有限。黄帝的时代大约在距今6000年到5700年之间,气候环境最好,土壤条件也很好,所以黄帝在黄土高原很快就发展了起来。许多农神、土地神、谷神都产生在黄帝时代,其原因就在这里。

    2.黄帝父亲少典氏部族是“华”族,也就是考古学上庙底沟文化中常见的花瓣纹,这种花瓣纹在距今6000年到5700年之间盛行于黄河上游到黄河下游、长江中游到长江下游,黄帝族也因此成为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但是,是什么原因使得黄帝部族花瓣纹如此流行?应是黄帝时期用战争征服了这么广大的地区。

    (1)黄帝在阪泉的战争中打败了炎帝。据儒家先秦古书《大戴礼记•五帝德》和《史记•五帝本纪》说黄帝在阪泉之野与炎帝三次交战,最后打败了炎帝。另外《国语》中有篇《晋语四》也说黄帝与炎帝“以师相济”,就是说用军队相互排挤,这是最早说炎黄二帝曾经用军队征战的书籍。

    (2)黄帝在河北涿鹿打败了蚩尤。《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黄帝在涿鹿打败了蚩尤,《逸周书》中有篇《尝麦》,也记载了黄帝打败蚩尤的事件。

    (3)黄帝战胜青帝、赤帝、白帝、黑帝等四帝。上世纪70年代在山东临沂银雀山出土的汉代竹简中有篇名叫《黄帝伐赤帝》,说黄帝在东南西北分别战胜了青帝、赤帝、白帝、黑帝。《孙子•行军》篇曾经提到“黄帝之所以胜四帝”的说法。这就是说,战国时代已经有黄帝战胜四帝的说法。

    今天看来,也许在黄帝的时代还没有青帝、赤帝、白帝、黑帝这些说法,但是黄帝到东南西进行的战争最后征服了四方却得到了考古学上的证明。这说明古代的传说虽有错误,却是不可轻视的。

    这就是说黄帝曾经用武力的方式对四周进行了征伐战争,其范围之广是古人也未曾说清楚的。在战争胜利之后,各个部族都用黄帝花瓣纹族徽也作为自己的族徽,表示已经对黄帝称臣了。其后人就把黄帝看成天神或祖先神,也就是承认黄帝为自己的祖先,黄帝的人文始祖地位也就这样被确定下来了。(作者:王晖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历史系主任、教授)